□ 陆康冲
岳吉生,1936年12月14日出生在云南省曲靖市陆良县南门东小街的一个贫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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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庭,父母给他取了一个吉生的名字,就是希望他一生都吉祥如意。应当说,岳吉生退休前的人生相对还是平稳的,然而命运偏偏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,正当他享受其乐融融的“夕阳红”时,祸起萧墙,儿子欠下巨额债务开溜。他默默地在风霜雨雪中扛起替子偿债的猎猎大旗,艰难地熬过人生最痛苦的岁月,视信义为生命,书写着高大的“人”字,在他佝偻而又挺拔的脊梁背后,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芒在闪烁……
一
1954年,年仅18岁的岳吉生参加工作,被分配到小百户公社供销社芦山购销店工作,他吃苦耐劳,乐于奉献,每天早上七点多钟就开门,晚上要到11点多钟才关门。在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,村里的购销店成为人们心中的向往,大多数老百姓有事没事都喜欢到购销店走一走,逛一逛,遇到杀过年猪或者大务小事,都把购销店的营业员请到家中视为一件荣光的事。性格直爽、为人善良的岳吉生与村里的群众相处得十分融洽,后来他离开芦山近二十年,当地的老百姓还记得他的名字,有时甚至来到城里会找他叙叙旧。
1985年,岳吉生从供销社调县财委工作,1995年,财委改为经贸局,1997年岳吉生退休,2005年机构改革,老经贸局的全部人员(含离退休人员),整体划到商务局。
1956年,经人介绍,岳吉生与当时在曲靖地区招待所工作的谢焕芝相识,次年结婚,考虑到分地两居的不便,组织上把谢焕芝调回陆良县百货公司。当时的市管会在商业局旗下,谢焕芝工作敬业,就被抽调到市管会,后来的市管会就演变成现在的工商局,谢焕芝一直在工商局工作到退休。
岳吉生与谢焕芝结婚后,育有一子三女,四个子女沾了母亲的光,成为人人羡慕的城市居民,老大岳刚招工到造纸厂,老二在彩色沙林风景管理处工作,老三在石油公司,老四在工商局。子女成家立业后,老两口按说该颐养天年了,但闲不住的岳吉生与老伴就在原来的贸易公司院子里,也就是新成立的陆良县糖烟酒批发市场租了店铺,做副食品批发生意,这一做,一发不可收拾,也就为后来人生的酸楚埋下了伏笔。
二
岳吉生在供销社工作多年,潜移默化地积累了大量的经商意识,蓄势了清晰的经商思路,退休后就风生水起地搞起了副食品批发,由于为人厚道,货真价实,薄利多销,生意兴隆,越做越大。百事可乐、可口可乐、双汇火腿肠、康师傅方便面、母乳奶粉、圣元、旺旺雪饼、莲花味精等等,这些国内知名品牌在陆良的总经销,都由岳吉生成立的“通达食品批发部”代理,小工有80多人,货物运送车辆4辆,还开了喜来乐超市、龙海超市,所代理的品牌商品直接辐射师宗、罗平、弥勒,每天的销售额多达七八万元,库存商品达300多万元,成为陆良副食品行业最早崛起的领军人物。
随着业务滚雪球一样的不断扩展,面临着流动资金严重不足的客观实际,岳吉生凭着几十年来的人脉、人品和厚道,只要开出口来,好些人都乐意把不急用的资金借给他,有时他还没有开口,一些相处得很好的老朋友、老同事都主动把钱借给他。岳吉生很会为人处事,凡是借给他的钱,年利息都按一分付给,这样一来,业务周转资金不足的问题迎刃而解。当时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借钱给他,一是看重老岳的人品,二是做点副食品批发生意,怎么都不会亏,要亏最多亏点房租,基于这种心态,所以大家都乐于把钱借给他,有的甚至连借条都不要他写。
三
看到父母年岁已高且每天忙碌的背影,在造纸厂工作的岳刚于2001年辞职回来挑起这副重担。说句真心话,开始岳吉生家老两口对这个独子也不是很放心,业务都是老岳在打理和经手,账务往来及货币结算都是老伴谢焕芝一手管理。对此,初出茅庐的岳刚嫌老父老母碍手碍脚,总是千方百计把二老挤走。老两口想,这个家业迟早要交给他,与其迟交,不如早交,何况岳刚在单位上工作多年,头脑灵活,接管通达食品批发部应该不成问题,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岳刚独自挑起了这副担子。
创业难,守业更难。按说岳吉生已把通达食品批发部经营管理得有条不紊,岳刚接手,只要按照父亲铺的这条路走下来,何愁生意不兴隆?但是,岳刚在小工一声声“岳老板”的尊称下,在同事朋友们一声声“岳老板”的恭维下,飘飘欲醉。“管理”这个在商海中成败攸关的词语,对他来说,既遥远又陌生。俗话说“成也箫何,败也箫何”,短短两年时间,通达食品批发部和两个超市就资不抵债。负债的岳刚跑了,这个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债主们义愤填膺,纷纷上门找岳刚的父亲岳吉生讨债。
四
自古以来,只有“父债子还”的故事,根本在辞海中找不到“子债父还”的说法。面对一拨拨上门讨债的债主们,岳吉生耐心地进行解释,并庄重地承诺,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一分不少地把债主们的钱一一还清。但是债主们不相信他的话?谁也不会相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能有偿债能力?硬是要老岳不仅给个说法,而且要迅速赔款,不赔誓不罢休。岳吉生在一声声低声下气的苦笑声中,说了多少好话,赔了多少不是,并郑重地承诺: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我用我的人格担保,在我有生之年,一定赔了你们的欠款。有些债主情绪激动地说:“老岳,你拿什么赔?你就是把你这把老骨头卖了,也还不了上百万的债务。”有些债主看到这样尴尬的局面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,同情地说:大家就不要再逼老岳同志,再逼逼出个三长两知,恐怕一分钱也讨不到,能讨回一点总比一分钱都要不到好得多,债主们在自我安慰的心态中渐渐平息了激动的情绪。
五
岳刚拍拍屁股一走了之,可坑了岳吉生。老岳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过日子,每天只要有人敲门,他的心就悬起来。怕什么来什么,一些债主今天讨不到明天又来,明天讨不到后天又来,这样周而复始地逼债,每次面对债主,老岳都是好话说尽,泪水在眸子中来回翻转,看到实在逼不出来,债主也只好愤愤不平地回去了。
老岳没有用忽悠的话语把债主打发走就万事大吉,而是用实际行动来践行对债主的承诺,从此,岳吉生踏上了一条遥遥无期的赔债之路……
他首先想到把自己城里的老房子卖了,可以卖20多万元,先赔急需用钱的债主,三个女儿一听,急了,坚决反对。是啊!卖了这根老祖宗留下的肋骨,百年归世后如何面对祖先?老房子卖了,二老如何栖息晒身?一些债主听后也动了侧隐之心,劝老岳别卖老房子,我们也不逼债,老岳动情地说:“虽说你们不来催债,但我心里放不下,不赔完债,我心里不踏实,睡不着觉。”在众人的一片反对声中,老岳放弃了卖老房子的念头。
放弃卖老房子,但还可以利用老房子做一些善举来打发这苦恼的日子,老房子宽敞,冬暖夏凉,适宜中老年人喝茶、打牌、下棋等娱乐活动。每天老岳义务为这些老人提供免费的茶水、扑克、麻将桌,久而久之,这些老年人都有些过意不去,要付点费,都被老岳一一拒绝,好多老同志说,你再不收点费,我们就不来你家消遣娱乐,因为我们去其他家玩,也同样要出费,并且收费还很高,在这些老同志的再三劝说下,老岳勉为其难地象征性收了一点茶水钱,每人每天只收5元钱,有些家在乡下的时不时还再供一餐饭,每天早上9点多钟就有人来娱乐,每天基本上都有20多人,这些老同志说,来到老岳家就有家的感觉,就有家的味道,我们不图啥,图个快乐,图个舒心,有几个老同志家在10多公里外的农村,每天都风雨无阻地来老岳家喝茶,问他们为何舍近求远?他们说,老岳这个人做人太好了,我们来他家娱乐,也是变相地在支持他还债。涓涓细流,汇成大海,据不完全统计,十多年来,这个老房子,这个小茶室,累计挣了20多万元,缓解了一些还债压力。
六
欠债的日子,可以说是度日如度年。为了还债,岳吉生一分钱掰开来当两分钱花,对老友们很慷慨,对自己很苛刻。一个牙刷用了四五年都舍不得换,内衣、内裤、袜子烂了实在穿不成还在穿,他的三个女儿实在看不过去,把这些穿不成的丢到外面的垃圾桶里,他又悄悄地把它捡回来穿。十多年来,老岳从来舍不得在外面吃碗早点。孝顺的女儿们,在一声声的叹息声中,也悄悄地加入到这个还债队伍中来,因为她们深知,还不完债,父母没有一天轻松的日子,只有还完债,父母才能快乐,才能长寿。但三个女儿家庭也不殷实,他们每月都从微薄的收入中省吃俭用挤出一些钱来帮助父母亲还债,在三个女儿心中,还债也是一种敬孝。10多年来,三个女儿给了他孝敬的钱累计32万元,都被岳吉生用来还债。每当说起三个有孝心的女儿,老岳老泪纵横地说:我养了一个逆子,但我养了三个懂事的女儿,如果没有她们的支撑,我可能熬不到现在,我欠三个女儿的太多太多了,这辈子无法还女儿的人情账,只有下辈子来还。一语道出了老岳的辛酸和无奈。
欠债的日子,可以说是寒心啊!记得有一年春节,家家户户在放鞭炮,隔壁邻居的年味飘香,而老岳家冷火熄灶,用5毛钱买了一棵青菜,加上商务局慰问老同志的一些食品,就过了一个年。一个老同志过年来他家串门子,看到这寒酸的样子,怒斥他道:“你这个老岳,真的不是个人了!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一声,你没钱?我可以给你几百元,或者说到我家中去一道过年,你为什么不早说?你呀你!真的是太让人揪心了。我过后还要问一问你三个女儿,为什么让自己的父母5毛钱买棵青菜就过个年。”老岳急忙解释说,你千万千万别跟我三个女儿说,她们也喊过我们去跟她们过年,但三个女儿都有自己的家,都有自己的公婆,她们平时对我们照顾有加,我们做父母的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了,从内心深深感谢三个女儿。
七
前些年,老岳每月的退休工资2000多元,每月除了200元的生活费,基本上全部都拿去还债。为此事,一些街坊邻居或一些老朋友大多颇有微词,有些骂他、数落他,老岳啊老岳,你是打肿脸充胖子,你充什么屎袋夫,你儿子欠的账,关你屁事?有本事叫债主找你儿子去要,你凭什么替你儿子还债?每当听到这些话,老岳同志都是哑口无言,恨只恨自己养了这么一个孽子,“养不教,父之过”。是啊,多少个夜晚,老岳也在扪心自问,悔不该当初自己逞能,开这个批发部?悔不该没有掌控批发部的经营管理权?但世上没有后悔药,人生也买不来后悔药,后悔也罢,超然也罢,都得面对现实。
多少个夜晚,面对苍穹,欲哭无泪,泪水已在心中已流成了一条河,没有从这条河淌过的人,不知道其中的苦辣,尤其是那冷嘲热讽的语言,那一双双嘲笑的眼睛,还要面对残酷无情的现实。多少次,岳吉生真的想含恨离开这个世界,但他不想给别人戳脊梁骨,更不想背着一个骂名就这样离开人间,活要活个清清白白,躺下去要无愧于亲朋好友,正是基于这样的肤浅而又深刻的认识,他从没有抱怨社会,而是以积极乐观的态度去面对泰山压顶般的巨额债务。在赔债的过程中,他近乎虐待自己,病了舍不得花一分钱去看病,直到把病拖重,三个女儿强行把他拉到医院去住院才不得不去。这个犟老头,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。
八
在岁月深处,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。故事的经过是这样的:岳吉生与黄某是发小,当得知老岳开副食品批发部资金周转不过来时,黄主动借了老岳10万元钱,没有要借条,黄也没有告诉过家人,此事只有老岳和老黄两个人知道,后来老黄因病去世,临终也没有对此留下只言片语。当今的社会,借钱赖账的比比皆是,“老赖”成为新名词,按说只要老岳不吭声,这10万元的借款就在天知地知中消失。可偏偏这个诚实得有些愚直的岳吉生,主动找到黄的家人,说了原来借过他家10万元钱的事,并承诺无论如何都会把这笔钱还给黄家,只要求给他一个慢慢赔款的时间和过程。黄的家属被他的豪情侠义感动,动情地说:“难得你有这片诚心,我们也知道你家的困难,何时有何时再赔,我们不会催你赔债,这事要是换在其他人身上,不可能会发生主动找上门赔款的事,老岳同志,你是天底下的大好人。”后来,这件事慢慢传开,曾有很多微词,有的人骂老岳是个蠢才,人都死了,死无对证,你还充什么熊掌。还有些人讥讽老岳是不是脑子进水,或者说脑袋是否被驴给踢着了,你本身还背着100万元的巨额债务,何必还自己主动揽债上身,天底下就没有这种憨包。少数人在内心还是翘起大拇指,敬仰老岳这种人格魅力,说老岳“够爷们”。面对这些褒贬不一的说法,老岳总是一笑了之:如果不把这件事说了,睡不着,总觉得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,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根本是用语言无法描述的,如果老岳昧着良心把这10万元吞没了,恐怕自己被精神折磨还活不到80岁,待百年归世后,也没有那脸面去见老黄。因此,岳吉生一吐为快,自己从自己身上搬掉一条精神枷锁,堂堂正正做人,清清白白做事。
九
在时光里打坐,在岁月里参禅。面对巨额债务,岳吉生以一颗平常的心对待,他坚信在有生之年,一定能够把这笔本不该他承担的债务还清。正是有了这样的信念,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在窘迫的生活中得到升华。10多年来,岳吉生已赔了74万元的债务,外出打工的岳刚赔了20多万元,余下的一点点尾欠款,老岳每个月只要赔1000多元,估计在明年内也就能全部赔清。无债一身轻,我们见到了老岳同志久违的笑容。
岁月煮雨,浸润了那一张张借条,浸润了笔记本上那一个个还款签名。如今,一张张借条被召回,那密密麻麻的还款笔记本上,蕴含着一个老人的天地良心。待全部债务还完后,老岳同志要把它封存在档案盒里,交给儿子,交给子孙,让他们永远铭记这段用血泪啼写的凄美历史,世代承继这份用诚信铸就的人生财富。
岳吉生,平凡而普通,文凭不高,也不会讲高尚动听的言语,而他心中流淌着的全是鲜红鲜红的诚信因子,他视“信义”二字如生命,做了一般人所做不到的事,将“子债父还”的新词语诠释得淋漓尽致,展示出独特的人格魅力。同时,也为这个尚缺乏公信力的时代上了生动的一课。
(作者单位:陆良县商务局)
责任编辑:李关惠